我问路,指路者说:“哦,很好找,到了那边
百事可乐
广告牌,往右一拐就是。”
朋友跟我约会,在
电话里跟我说:“在街口张惠妹大头底下,不见不散……”那聚集点也是一巨大广告,上面有台湾歌星张惠妹的大幅头像,表情极其夸张,是在
推销可口可乐公司的雪碧。
这种以广告作为地标的情形,20世纪五六十年代在中国大陆几乎没有。那时候整个世界是两大阵营对峙的局面,大概所有的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家里,都很少,甚至根本没有商业广告,因此广告与地理概念也就都了无关系。那个时期又被称作冷战时期,就是说,两大阵营双方基本上不是以炮火进行热战,而是以暗中作对和舆论诋毁来冷冷地交锋。大概在20世纪50年代,美国好莱坞拍摄过一部诋毁前苏联的影片,片名叫《铁幕》,这片子我无缘观看。但前苏联那时拍摄过一部诋毁美国的影片,片名叫《银灰色粉末》,讲的是美国为了消灭社会主义阵营,暗中研制一种杀伤力极强的放射性粉末,影片里有大量镜头演的是美国。那时苏联拍反美电影当然不可能到美国去实地采景,是在苏联找地方搭的美国风光。怎么能使观众一看那些镜头就认为是美国呢?办法便是突出广告,我记得影片里几次出现一条“美国公路”,那路也不过是一般的柏油路,两边的花草树木也不过是一般的花草树木,但却使我那样的观众觉得非常地“美国味儿”——路边竖立着巨大的广告牌,上面画着硕大的玻璃瓶,用英文斜标出可口可乐的美术字。啊呀,美国真堕落啊!这就是当年我的观感,也是影片所想达到的宣传目的。
改革开放以后,国门大开,我相继去过日本、法国、德国、美国等西方国家,这才知道,商业广告在他们那里简直是家常便饭。比如从法国巴黎戴高乐机场乘车驶往市区,我就记得有一个
饮料的广告比《银灰色粉末》那影片中的可乐广告要大许多,而且,它不是平面绘制出来的,是一种富有艺术性的立体装置——在绿色的山坡上,那只硕大的饮料瓶正往一只肥胖的杯子里倾倒琼浆,令人过目难忘。来接我的法国朋友一看到那广告便对我说:“快到市区了!”显然,那饮料广告也成为了一个地标。在巴黎游览,自然免不了要去观赏艾菲尔铁塔。其实仔细一想,那完全用钢材构筑的玩意儿也不过是一具博览会的巨型广告罢了,只是,有的广告只能存在一段时间,然后会被换掉,而它由于体积很大也越看越美,被长期保留,并且成为巴黎乃至法兰西的徽号了。
商业广告在中国大陆迅速膨胀,而且越来越深地介入了地理谱系,最厉害的广告不是那些有形有态的制作,而是某些
经济实体出资,买下了城市某些路段或桥梁的命名权。比如北京二环、三环路上的某些立体交叉桥,有的就被命名为了“
联想桥”、“四通桥”等等;还有一些
房地产开发商,合法地取得了一个地理区域的命名权,如“万科城市花园”等等。
人们正在逐渐习惯这些现象。而且,有心人还可以从不同地域的广告地理的特色中,更深入地了解一个地域的文化积淀。比如,我既去过香港也去过台北,这两个中国城市都很商业化,一到夜幕降临,城市夜光都很缤纷多彩。乍看,觉得彼此很相像,但细加观察,则可发现,那人文景观又有很重要的区别——香港因为受英国商业文化影响很深,一切都往英国制式上靠,不仅所有车辆一律左行,夜晚公路上白色前灯与红色尾灯形成的两条流动的光轨与北京、台北相反,而且,香港街市上的霓虹灯是只许照耀,不许滚动扫描的;台湾则受美国商业文化影响较深,街市上的霓虹灯往往肆意滚动扫描。
各国也都有一些人士对商业广告如此蔓延持批判和否定态度。他们认为,跨国资本的运作,世界贸易一体化带来的各种制式的划一,正消灭着各民族的文化特色,而商业广告的渗入地理领域,更令人痛心疾首。我一位朋友便持有这样的观点。但有一天他来电话约我到东城一处茶寮见面,我问他出了地铁怎么走,他脱口而出:“就在
海尔冰箱的广告前头……”。哎!这就是我们这代人无可遁逃的地理处境。